北醒李远:给机器造眼睛,与「自讨苦吃」的十一年|物理 AI 50人
Quick Answer
Li Yuan, CEO of Benewake, has spent 11 years developing laser radar systems for robots, achieving over 250,000 units delivered in 2023.
Quick Take
He emphasizes that these systems not only help machines see but also understand the physical world, pushing the boundaries of .
Key Points
- Benewake's laser radar revenue exceeded half of the company's total in 2023.
- Li Yuan aims to expand the understanding of the physical world through laser radar data.
- The company has successfully transitioned from drones to rail and automotive applications.
- Li believes understanding human behavior in business is as complex as physics.
- Future products will focus on enhancing human-like interaction in robo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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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min read作为中国发光学奠基人徐叙瑢院士的学生,十一年里,李远一直在做一件事:给机器造一双“眼睛”。
这些“眼睛”上天、下水、上路,装进了无人机、列车、汽车和各类机器人。
今天,当所有人开始讨论物理 AI,他也在重新思考:这双眼睛除了帮助机器看见,还能不能帮助机器理解世界。
从本科一路读到博士后,李远本想成为一名学者。2015年,他选择回国创业,创办北醒(Benewake)。一个最想当学者的人,做了11年CEO。
今年上半年,北醒交付了25万台机器人用激光雷达,机器人业务收入占公司营收超过一半,2025年这项业务收入比2024年翻了一倍。
这些数字之外,他还在思考,激光雷达能为机器带来什么。
“眼睛不只是大脑的工具,也是知识的来源。”他说。
在他看来,激光雷达测得的距离、位置等信息,除了帮助机器人避障,还应当成为模型学习的材料。怎样让这些测量改善模型对物理世界的理解,是他正在研究的方向。
李远每年都会刻意给自己挑一件不喜欢的事来做。
这听起来像是在自讨苦吃。
李远的解释是,很多所谓“不喜欢”,根源是恐惧,或者不够了解。一件事隔得太远,就只能看见又黑又长的影子。
一旦真正扎进去,事情往往就变得有趣了。李远管这叫拆除认知上的“墙”。
他学的是光,越学越明白,光的边界比想象中大得多,不懂的东西反而越来越多。
“真正去认识一件事的过程,让我非常开心。”
这句话,或许是理解李远和北醒过去十年为何押注物理AI的一条线索。
以下为对话实录,雷峰网·左林右狸频道进行了不改变原意的整理与删改。
01 病床边的一堂课
左林右狸频道:当年你因为"21世纪是光学的时代"这句话,选择了光电子专业,一路读到博士。“光”吸引你的地方在哪里?今天回看,你想象中的光学时代到来了吗?
李远:当时说"光学时代",本质上是相对于电子时代而言的。光的传播速度更快、频率更高。
这些年学光、读博士、做博士后,会发现光的边界比我当时想的大得多。不懂的东西越来越多,反而越来越着迷。
这些年科技领域很热的几个方向,光通信、光运算,包括现在的光感知,基本上都围绕着光。
光作为电子之后的下一个介质,有高频这些很好的属性,在当前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科技的重要方向。它依然很吸引我。
左林右狸频道:研究生阶段,你师从徐叙瑢院士。徐院士对你影响最大的是什么?
李远:徐院士给我的启发,不仅在论文上,更在观点上。我讲两件我觉得有意思的事。
第一件,一般实验室墙上挂的都是“勤奋认真”“勇于创新”这类标语,我们实验室挂的是八个大字:“爱国荣校,勿忘国耻”。
徐院士经历过抗战,当年从山东一路走到西南联大读本科,是那一代背负浓烈家国情怀的青年。后来我们出国读博士,他是积极的支持者。他觉得自己能去苏联读书,我们也应该去国外看一看。他是真心认为,做科研和家国情怀是连在一起的。
第二件,他晚年身体常有小恙,要手术治疗。我当时组织同学们排班陪护,有一次轮到我,他躺在病床上和我聊天:“李远,一个做科研的人,不管是拿诺贝尔奖,还是当院士、当教授,决定他一生高度的,不是知道多少知识,是你的世界观是什么样的。你的世界观越宏大,越有可能做出很好的成绩。”
这是他给我的点拨里,我印象最深的两件事。一是让我觉得,科研有它自己的家国情怀;二是培养对物理世界的理解、培养自己的世界观,比会推导一个公式更重要。
这影响了我后来的道路。我会去思考科技的边界,思考科技能给整个世界带来什么改变,也愿意把新技术推向更多方向,而不只想着挣高毛利、把东西攥在自己手上。
左林右狸频道:读到博士以后,你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科研路径,为什么没有继续做学者,而是选择回国创业?
李远:首先,我到今天依然很想做学术,依然热爱科研这条道路。
其次,几乎所有科研人都有一个想法,自己的东西能被更多人使用、造福更多人。我选择创业,也是希望自己研发的东西能更快普及。这是我在那个阶段能找到的一条路。
现在,我每周也会花很多时间看最新的研究、学习新的东西。虽然很忙,今年 5 月我们还是发表了一篇关于下一代感知的论文。
02 园区的灯塔,和实验室之外的功课
左林右狸频道:回国以后,你和几个伙伴在南京创业。现在回想,印象最深的一幅画面是什么?
李远:我们当时号称“园区的灯塔”。因为我们最早来上班,整个园区每天夜里都能看到我们的灯亮着,就像园区的灯塔一样。
左林右狸频道:第一个愿意为你们付费的客户是谁?
李远:零度智控,当时号称“北零度、南大疆”。CEO 是杨建军,我很敬佩他。他对无人机产品的理解,时至今日来看,都是超前且很有价值的。
左林右狸频道:把硬件从实验室带到客户现场,最早遇到了哪些问题?
李远:本质上,是对复杂世界的能力储备不足。
以前觉得自己在学术上很强,善于创新、善于解题,但制造业有自己的知识体系,商业也有自己的知识体系,那时候不具备。
从科技创新,到把创新变成产品,再把产品变成商品、批量放量,这个过程中,70%的认知是缺失的,这才是问题的本质。
所以出现问题很正常,没什么捷径可走。跟学物理一样,该读的书要读,该推的公式要会推,该背的要背下来。
我们一开始良率出过问题,交付能力也出过问题。到今天,坏品率基本控制在百万分之几的水平,交付能力也上来了,一年交付近百万台。
左林右狸频道:组织小的时候,创始人可以把很多精力放在科研、技术上。组织大了,管理和商务的事情会越来越多。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必须成为一个 CEO?
李远:我一直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和兴趣,也一直以研究者的心态看事情。不管做研究、做供应链、做产品,还是做市场,都是以"发现规律并实践"的思路去做。
一个技术进入产品,产品得是稳定的、可量产的;再进入商品,它要能够流通、被大家购买。越往后走,方法论、世界观、工具箱都不一样,对我们来说,都是重新学习和构建的过程。
我会努力把后半段的事情,像看纯物理研究一样去看。它也有自己的结构、因果关系和流程。你尊重规律,好好去做,它就能做好。
北醒这些年的产品,每一个都希望成为引领者。我们认认真真思考过这个领域客户的需求和痛点。不会看到北醒copy 其他的产品,TF 系列、Horn 系列都是如此。本质上讲,还是用学生时代一个学习者的思路,去学习这个世界。
左林右狸频道:到今天,你觉得理解人性和商业,比理解光、理解技术更难吗?
李远:从数学层面,肯定是以前的东西更难。
但站在真正的体系复杂度上说,理解商业、理解销售,一点不比学物理简单。它的变量很多,流程很长,不确定性很大。做商业,一直是在确定性和不确定性之间做平衡。
所以回到你的问题,都挺难,但同样都挺有意思。
03 “做好机器人的眼睛”这件事,没变过
左林右狸频道:公司成立11年了,从最开始的无人机、工业场景到今天,你觉得北醒经历了几次战略转折?为什么最开始从无人机和工业切入,而不是车载?
李远:我们一直执迷于做好机器人的眼睛。不管它是天上的、地下的、水里的,还是路上的,拓宽物理世界的不同维度,是我们非常愿意并且一直坚持做的事。
2015 年底,我开过一个会,会上说了一段话:我们希望做一个产品,让它能飘到世界每一个角落,从火星到非洲的农村,希望很多人都能使用它。今天我们依然在做这件事。
2021 年左右开始做车规雷达时,有一次采访问我们,怎么想起来做车雷达。我说,我们一直想做好的是“认知世界的眼睛”,不是我们想做车雷达,而是想做好眼睛,车这一关是必过的。车会赋予眼睛可靠性、安全性等一堆技能,让它真正往前进化。
今天回头看,无人机、车、机器人这些领域共同帮了我们,才让今年的销量比去年又大幅增长。
左林右狸频道:这些赛道里,哪些是主动选择的,哪些有现实倒逼的因素?
李远:所谓“时势造英雄”。做好眼睛是我们一直坚持的,同时也要思考某个阶段场景的价值。
刚创业的时候,无人机有很多痛点,怎么平稳起降、贴地飞行、避障,所以我们把很多精力放在做无人机的眼睛上。
后来随着中国铁路的发展,我们在铁路领域做出了规模。这块今天还在继续发展,包括我们承担的科技部项目、下一代产品的升级。
再到车,把线数提到 512 线,再到今年发布的水下和具身产品,每一个产品都在思考这个领域的需求和痛点,不是只做一个跟随者。
TF、Horn、NOVA、UW 系列,包括年底要发布的新系列,我们一直在回答不同的题:有时是铁路的题,有时是无人机的题,有时是车的题。
反过来,解决这些题也给了我们能力。无人机让我们最后通过了 DO-160G 航空级标准,能在很多严苛环境下工作;车载让我们在质量保障上有了很大提升;水下让我们补上了防水和水下光学的知识。每个领域都有自己的知识体系,我们得去学。
今天中国的技术已经不是 40 年前“西方有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很多地方已经开始引领了。那就得自己去思考行业的痛点、敢于引领、敢于定义。
左林右狸频道:能不能拿一个具体产品,用通俗一点的语言讲讲,你们是怎么解决这些问题的?
李远:拿今年新发布的 UW500 来说,它是在水下使用的。水下光速都不一样了,有不同的非线性光学,折射率也变了,整个光学系统完全不一样。
为了让水下机器人能感知,我们做了很多新的水下光学研究。同时,还要把功耗、体积和成本做到消费级机器人能承受的水平。最后,雷达得在水下看清物体、看准环境,让机器人完成它本身的工作。水下雷达这块,之前的巨头都是海外公司,我觉得中国公司在这里拿到了一个先手。
第二个是轨道交通。我们的 Horn 雷达今年还在升级,未来一段时间会发布新款铁道雷达。
第三个是今年发布的 NOVA20,给具身智能产品用的。它的核心理念叫“大脑慢思考、小脑快感知”。面对碰撞、颠簸,机器人来不及做秒级的完整思考,需要在毫秒级完成避障和安全行驶。
这些产品,都是先去想这个领域具体有什么问题,再来做。
左林右狸频道:对激光雷达公司来说,机器人市场是真的新增量,还是车载竞争加剧后的第二战场?
李远:北醒是一家 Robot Native,原生机器人激光雷达公司。从第一天起,我们想的就是做好机器人的眼睛。
对象是天上飞的无人机、水里的机器人,还是路上、家里庭院的机器人,这个有差别,但做好眼睛一直没变过。
车载对北醒来说,是一次能力迁移。今天,高阶机器人给我们出了新的题,我们愿意把它回答好。当前,机器人是北醒的主战场。
左林右狸频道:创业十年,新机会、新风口很多。你怎么判断,一个方向值得继续投入,还是应该及时止损?
李远:我们做的事情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探索能力边界,一种是产生经济价值。
如果一件事在这个阶段,能把人类的能力边界、科技的能力边界往前推,我们觉得有价值。如果能给客户带来价值、产生商业化,我们也觉得有价值。
什么时候终止?就是两种价值都没了。
左林右狸频道:有没有哪一次,放弃比坚持更困难?
李远:幸运的是,我们所在的领域都是朝阳产业,还没有完整经历过一个科技的衰落周期,所以还没有出现过“必须放弃这个领域”的时刻。
无人机我们已经做了 10 年,今天依然是低空经济的热点。去年我们还发布了一个 1 万赫兹的产品,前年发布了一款通过 DO-160G、只有 10 克的无人机产品。技术红利还有很多没有探索完,还不能说停止。
铁道也一样。中国铁路已经很强了,但在感知这块,我们还在发新品。
04 车载是必过的一关,机器人是主战场
左林右狸频道:2021 年决定进入乘用车市场时,当时为什么坚持进入?
李远:我们当时的理解是,硬件想做好、眼睛想做好,车是必过的一关。车体系的质量管控、流程、环境适应性,对产品有很大的提升,所以这个领域一定要做。
今天看来,我们的很多安全性确实是在那个时候做好的。现在给机器人客户做远程升级,用的也是当时做车积累下来的能力。
左林右狸频道:2023 年,车载前装业务还没有实际出货,研发已经投入很多。那是你创业以来最怀疑自己的阶段吗?
李远:从我们自己的期待讲,想做好雷达,就得从这个领域里学习、提升能力,所以不会因为一时的成果,动摇对方向的判断。
后来车业务也给我们带来了量产和订单。客观讲,车领域对我们的雷达是有帮助的。
左林右狸频道:今天北醒把机器人放到更高的位置,这是回到了创业的出发点,还是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李远:我们一直想做的是“认知世界的眼睛”。
今天,机器人已经成为物理世界和数字世界的交互界面。新的问题是,怎么把 AI 和物理世界连接好,让 AI 走出软体,和物理世界交互,甚至做出一些行为。
机器人承载着我们从激光雷达通向物理智能的这一步。
左林右狸频道:你觉得机器人市场到了真正开始放量的节点吗?
李远:可以分成两块看。一块是 AI 基础设施建设,虽然建得很快,但还没有完全建完;另一块是基于这些基础设施的商品化、产品化,现在应用端已经开始起来了。
机器人未来的空间很大。站在未来 10 年回看今天,机器人才刚开始。
今天可能先从消费机器人起来,下一步,具身智能开始实际放量。什么时候你身边、办公室里,陆续有人拥有具身机器人或机器狗了,我觉得普及率才算上去。现在还是刚开始。
左林右狸频道:铁道这块的新品和技术升级,主要体现在哪里?
李远:具体细节晚些会披露。一个很明显的变化是,客户从早期“有个功能就可以”,到今天开始要求人性化的设计,要有“舒适感”。
装到火车上,除了能完成功能,还要足够小、足够低功耗,也要安静,让驾驶员觉得舒服。
中国的铁路开始准备引领这个世界了,引领者就不能像早期那样只讲功能实现,温控、噪声这些过去觉得能忍一忍的问题,现在都不能忍了。
左林右狸频道:商业世界有多少东西可以量化?有多少只能依靠对人的理解?
李远:客观讲,我不是一个特别出色的销售,底色还是研究人员。
这些年,海外市占率越来越高,产品越来越被欧美客户接受,靠的是我们越来越理解客户、当地的地理环境、怎么服务好。
所谓理解地理,是知道产品在极寒、极热地区应该怎么工作。不能只在家里说产品好,放到那个区域,它得真的好。
所谓服务好,也不只是搞好关系。比如在当地设好代理,哪怕我今天不能过去,今天下午代理也能上门维修。
我们的团队,从质量、采购到高层,都和客户一对一对应,遇到问题时,他们能第一时间找到我们。我们也会尊重客户的流程,按照对方国家的产品流程完成测试、商谈、EVT、DVT、PVT,直到量产。
这其实是挺理工科的思路。这些年我真正提升的,是对那个国家的科技、流程、组织的理解。这是我们这些做技术的人,学习商业、学习出海的过程。
左林右狸频道:现在海内外的占比大概是多少?海外和国内的出货领域有差别吗?
李远:海外占比目前超过 50%,已经很多年了。领域上,科技无边界,中外相仿,都是以机器人为核心的客户群。
05 从“能做什么”,到“能给客户带来什么”
左林右狸频道:和三五年前相比,机器人市场真正发生的变化是什么?客户购买激光雷达的逻辑,有什么变化?
李远:从两个方面讲:能力边界,以及给世界带来的价值。
能力边界是你到底能做什么。能做多少线的雷达、多高清、过什么质量要求。价值是,能让客户的事故率怎么降低、清洁率怎么提升。
一个领域越在早期,越讲能力边界;越成熟,越讲价值。
比如具身智能,我们现在还在努力把能力边界做好。NOVA20 能在几十到几百毫秒内完成整个探测,保证太阳光不干扰、信号不串扰。这是在做过去做不到的能力。
随着技术发展,讨论会转向机器人在具体场景里,给客户带来了什么价值。
无人机、低空经济也一样。早期给物流无人机公司做雷达,更多在探索能力边界:过 DO-160G,把 100 多克的雷达做到 10 克。
现在给客户做今年的改型,考虑的就是供应链产能怎么变好、功耗怎么降低,让飞行半径进一步提升。
这是这些年的一个转变。有些领域,能力边界的逻辑完成得差不多了,开始转向价值逻辑。
左林右狸频道:哪些变化是实质性的?哪些还停留在资本和传播层面?
李远:简单粗暴的分一下:
凡是以表演性质为核心的内卷,本质上还在探索能力边界。当它开始真的能干活了,就开始讨论给客户群的价值了。
从 Demo 表演,到实际干活,再到讨论成本够不够低、客户是不是买得起,会慢慢感觉到一个行业的演进阶段。
左林右狸频道:机器人开始干活、进入实际生产活动,是不是意味着产业到了一个临界点?
李远:是的。因为它一旦创造价值,价值就会回滚到初始端,成为一个飞轮。
之前的钱只是研发投入。越挣钱就越能投研发,越投研发就越挣钱。这个飞轮转起来,就进入第二个黄金时期了。
左林右狸频道:人形、庭院、泳池、无人机、仓储和工业机器人这些领域,哪一类可能最先形成大规模、可持续的市场?
李远:分两个维度看。
智能边界上,我们的人形机器人客户、一些高智能的机器人客户,大家在一起探索感知的上限。
价值落地上,就看起量。
不同阶段,产品展现出来的标志不一样。有的展现的是放量,有的展现的是“我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比如能跑、能跳。
以落地为核心,就看放量;以探索智能边界为核心,就去看感知上限。
左林右狸频道:现在机器人行业里,哪些场景被高估了,哪些被低估了?
李远:我不敢说高估和低估,只能分享一些数字供参考。
灼识咨询的数据是,全球泳池清洁机器人市场规模,从 2020 年的 13.94 亿美元增长到 2025 年的 28 亿美元,复合年增长率是 15%。预计到2030年将进一步增至45.68亿美元;市场渗透率会从 2025 年的 27.8%,提升到 2030 年的 34.7%。
再看 IDC 的《全球家用智能清扫机器人市场跟踪报告》,2025年全球家用清洁机器人整体出货量达到 3272 万台,同比增长 20.1%。
其中,2025 年全球割草机器人出货 199.2 万台,同比增长 63.8%,是增长最快的细分品类。
左林右狸频道:车载行业后来走向价格战和集中化,机器人的激光雷达会不会重演这条路径?
李远:我的基本观点还是价值逻辑。
低价格不是坏事。价格低,才能让更多人享受到科技红利。如果一辆自行车依然要占一个月工资,那我根本骑不起自行车。
但零毛利、负毛利是要反思的。做一个东西,没给客户带来价值,定价就会丧失主动权。真正要讨论的是,我们给机器人用户带没带来价值。
无人机我已经做了 10 年,依然能挣到毛利,每年还能升级。机器人也是一样,你给它带来价值,它才会持续升级、成长。
单个产品的价格要降下来,毛利不能像以前那么高,但依然可以挣钱。整个毛利额在增加,就还能持续研发。
我们一直强调价值逻辑,是因为真的从里面“吃到过肉”。过去 10 年,无人机、铁路这些领域,让我们挣到了钱。再把钱投到研发里,开拓新品,再吃到肉。
我们是从车载的激烈竞争中走出来的公司,所以更珍爱价值。不要怪时代、不要怪行业,你有价值,客户才愿意多给你毛利。
左林右狸频道:禾赛、速腾这些车载头部公司,也在扩大机器人激光雷达业务。北醒的差异在哪里?
李远:机器人是一个有很多细分品类的市场。可以看我们做过的一些产品。
TF 产品之于无人机,到今天依然是引领地位,普及速度依然在提升;Horn 雷达之于轨道交通,还在升级;UW 和 VLS 之于水下机器人,市占率还在提升。
NOVA 之于具身智能,虽然刚推出,但我相信明年再聊天时,你会看到已经有很多用户用上了它,去降低碰撞率、事故率。
还是回到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你给哪个细分行业带来了什么价值?
北醒是 Robot Native 的公司,习惯从机器人本身的需求上去考虑问题。这是过去 10 年积累下来的东西。
左林右狸频道:更早接触这些机器人客户,是北醒很重要的优势吗?
李远:除了早晚,还有更贴近、更深入。
跟随是一种思路,引领是另一种思路。引领的本质是选好细分市场,贴近它,跟细分市场的客户价值融为一体。
过程中会有一个漫长的爬坡,但只要爬进去了,是能够从这个领域中获得技术的反哺和成长的。
我们的原则就是选好细分市场,把里面的机器人服务好,再来定义它需要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06 二十个点,够不够用?
左林右狸频道:用三个数字说明北醒目前在机器人市场的进展,你会选哪三个?
李远:今年上半年,我们卖给机器人的雷达交付了 25 万台;机器人收入占北醒超过 50%;2025 年,机器人收入比 2024 年增长了 100%。
这几个数字都还在增长。
左林右狸频道:NOVA20 选择了 20 点线阵,没有追求更高线束的面阵方案。你怎么判断什么时候要追求高参数,什么时候要为场景做减法?
李远:本质上是我们对具身智能的理解:"大脑慢思考,小脑快感知"。
首先得看,感知是服务大脑,还是服务小脑。NOVA20 服务的是小脑,考虑的是安全性、快感知,要和运动系统高度结合。
这 20 个点是逐个激发的。为了让它们不相互干扰,我们在时间上做了分割,逐点探测。这个技术还挺厉害的,以前用在车载上,我们把它拿过来,用在这么小的产品上。
我们另一个产品理念叫"简单胜复杂"。
选 20 个点,是因为近场安全要求更快地扫完、更快地给出结果。真正贴合客户的需求,比堆参数重要。
别看只有 20 个点,它的盲区很小,只有小几厘米,室外强光下也可以使用。尺寸只有一个啤酒瓶盖那么大,能装在具身机器人身上的很多部位,肘、手、腿、头、胸都可以。
成本也是消费级的,本身就是为大规模放量做准备。
左林右狸频道:这 20 个点带着时间差依次打出去,和一起打出去,在具体场景里有什么不同?
李远:这就是时分复用。每一个点都是独立发、独立收,时间上的延时非常短,可能只是万分之几秒,但它是分时发送的。
以前激光雷达有一个重大痛点,外面如果有一个超亮的东西,会把一个激发点周围的其他点都“点亮”、都污染掉。这叫串扰,在车载雷达上困扰了行业很多年。
后来大家采用时分复用才把它解决掉。这个技术以前都是几千块钱、上万块钱的贵雷达才用的。
我们过了车载这一关,也做了大量产,现在把它用到具身这块,解决感知点之间的串扰问题。
左林右狸频道:北醒的技术路线主要是固态、非机械,为什么到了水下场景,会选择机械旋转?
李远:是客户的需求、水下环境和成本共同决定的。
立项时,我们评估过很多方案,比如用多个纯固态拼一圈。最后跟客户一起讨论,要考虑安装方便,也要考虑客户的算法好不好用。他们过去的算法,都是基于机械旋转的 SLAM 做的。
要么让客户重新改很多东西,要么在这个形态上,让客户更快、更好地用起来。我们优先考虑后者,最后一起采用了旋转底盘,完成 360 度扫描。
我觉得这不冲突。忠于一条技术路线是执念,忠于物理规律、客户价值,才是我们做产品的理念。
左林右狸频道:你之前判断,激光雷达最终会走向半导体化。这个判断是什么时候形成的?目前有哪些分立的能力被集成进了芯片?
李远:芯片这部分,具体我会在下一次向大家详细介绍。
有一点可以分享:做硬件的本质,就是逐步芯片化,因为芯片化最适合超大规模量产。
左林右狸频道:北醒过去提供距离信息,现在大家开始谈感知模型、环境理解。你对“机器眼睛”的理解有什么变化?大脑越来越聪明以后,便宜的摄像头,是不是也能解决过去需要依赖激光雷达的问题?
李远:眼睛不只是大脑的工具,也是知识的来源。
摄像头和激光雷达并不对立。摄像头是被动传感器,采集 RGB 色彩信息,信息丰富、数据量大;激光雷达是主动传感器,直接测量距离、位置、反射率这些物理量。
过去更多是从单一传感器的能力讨论问题。大模型时代,摄像头提供丰富的语义信息,激光雷达提供对物理世界更确定的测量,两者结合是必然的趋势。我们近期在这一块也会有好消息和大家同步。
左林右狸频道:再往前看,在机器人和物理 AI 时代,有没有一个行业里还没完全形成共识,但你比较确信的判断?
李远:最终要用激光雷达去提升模型的能力。
激光雷达是一个很好的物理真值表达器。基础模型加上激光雷达,通过多模态融合,能达到远优于纯摄像头训练的模型的效果。今年 5 月我们发表的论文,讨论的也是这个方向。
这个时代最大的红利是大模型红利。激光雷达作为物理真值设备,在物理智能时代有巨大的价值要体现。
左林右狸频道:“物理 AI”最近被频繁讨论,但北醒“造眼睛”已经造了 10 年。这次是真正的范式变化,还是给研究了很久的旧问题换了一个名字?
李远:我只能分享我的感受。
AI 像一个蠢蠢欲动、懵懵懂懂、对世界有无限愿望的孩子。在软体世界做了几年的试探、扩张之后,开始想能不能走出软体,往硬件、往真实的物理世界探索?
当前的本质,是 AI 不甘于只在虚拟世界中存在,它开始想在物理世界里创造自己。
所以会有 AI for Science、Physical AI,下一步还会有 AI for Engineering,包括构建 AI infra。核心都是从虚拟世界走出来。我们也在这个大潮中做一些创新。
左林右狸频道:畅想未来 10 年,你最想解决什么问题?希望北醒最终成为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李远:如果能在“AI 造自己”的过程中,扮演一个核心角色,我会觉得还挺开心的。我们现在主要扮演眼睛和感知的角色。
让 AI 真正落到物理世界,知道怎么创造自己、怎么在物理世界中互动,这是很让我兴奋的事情。
07 公司的边界,研究者的底色
左林右狸频道:前面聊了很多北醒的长板,有没有比较明显的短板?
李远:有,市场和宣传上的投入不够。
我们应该更早主动和媒体交流,而不是今天才聊。学会宣传、理解宣传、把宣传的工具用好,是接下来要补的一课。
左林右狸频道:北醒同时覆盖“空地水陆”四个方向。只能保留一个方向深入投入,你会选哪个?
李远:先说一下,为什么我们今天会有“空地水陆”这么多产品。
如果公司只有第一天,我们不会同时做四个方向。但过去 11 年,我们经历了这么多经济周期、跌宕起伏,活过来了,也把这些领域的客户服务好了,产品做到了今天,而且能盈利。
我给客户带来了价值,客户也给了我足够的毛利,产品还在升级,我不会放弃这些领域。
什么时候会放弃?当我觉得自己给一个领域带不来价值了,就会放下,把它交给更善于做行业饱和期、收敛期的企业。
可以拆开看。有些是已有业务,已经到了成熟的商业阶段,对我来说,就是好好做生意、好好卖产品、好好服务。
在技术开拓上,我们聚焦的是机器人。怎么让眼睛更智能,怎么做好 AI 对物理世界的感知,是我们现在花最多精力研究的方向。
左林右狸频道:现在芯片公司做雷达、雷达公司做芯片,机器人品牌也在自研传感器和算法。这是行业早期的阶段性现象,还是垂直整合会长期存在?各方的边界应该在哪里?
李远:大家还在互相争取空间,说明这个领域还在发展。如果不再争取,说明也没什么价值了。
我认为机器人领域的垂直整合会长期存在。每个环节都有价值可以争,没有一个预先设好的合理分工。谁能为客户创造价值,谁就扩展自己的边界,最后达到平衡。
拿手机摄像头举例。早期都想在体验上建立优势,后来索尼、三星守住传感器,苹果、华为拿走 ISP 和影像算法,分工变得比较清楚:器件归专业厂商,体验归整机厂。
器件是规模生意,要服务整个行业,用几十亿颗的出货量平摊工艺;体验是定义权的生意,整机厂要握在自己手里。
机器人有可能走向类似的分工:芯片厂做通用平台器件,传感器厂做物理器件,也向感知算法适度延伸;机器人厂商做好整机定义、任务层和智能化。
但现在还早,垂直整合和专业分工仍在并行,最后未必完全复制手机。
左林右狸频道:从经济性上看,一家泳池机器人公司要做到多大的出货量,自研激光雷达才划算?
李远:除非一家机器人公司占了市场的 80% 或者 90%,否则其实没有必要自研。
就算一家大厂占了 20%,自研产品也只能卖这 20% 的量。一个部件厂能服务 60%—80% 的客户,把质量、成本做好,用它就可以了。
分工的本质还是价值,谁在价值部分扮演了更高的地位,谁就拿这份钱。泳池整机厂自己做部件,价值逻辑上不容易成立。
就像当年很多车厂都说要自研激光雷达,最后账算不算得过来?
雷达本质上是机器人的眼睛,它还在发展,要不断摸客户需求、不断升级、做新一代产品。
车厂后来放弃,一个原因是迭代速度不够快。最优的人才在做整车定义,部件定义的速度没那么快。要保持先进性,还是得买独立厂商的。
除非这个东西已经不再升级了,那自研也没什么。但那样的领域,也不适合我们这种创新型公司了。
左林右狸频道:这些年的创业经历里,你做得最正确的一次判断是什么?付出最大的代价是什么?
李远:最正确的判断,是这十年来对机器人的坚持,坚持做全谱系产品,一步步把感知的底子打下来,今天才能拿到这部分技术红利。
如果说代价,是青春。
那天照镜子,突然发现自己有好多白头发。前两天回母校参加 130 年校庆,发现很多老师和同学都满头白发了。
我们做科研的人确实喜欢自己做的事情,但时间过得太快了。
未来 10 年,希望更珍惜自己的时间,把它用在科技创新和商业落地上,给这个时代带来一些亮色。
左林右狸频道:有人评价你理性冷静、擅长分析。你认同吗?这是不是支撑你这些年创业的重要原因?
李远:这个评价太高了,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要说底层标签,第一,我是个北京人,有很强的好奇心。北京人一大特点是喜欢“提笼架鸟”,我只是没有时间提笼架鸟。但反过来讲,现在做每一个产品,每天愿意在实验室花这么多时间,不也是在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吗?
第二,我是一个“好学生”。认真准备论文、认真写作业、认真答辩。本科、硕士、博士的毕业论文,每一个字都是自己写的。
今天也一样,有很强的好奇心,对科技有很深的执念。就像当年读博,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坐一个月都不起来。我觉得这可能才是我的底色。
左林右狸频道:之前的报道提到,你每年都会刻意挑战一件自己不喜欢的事。为什么要这样训练自己?
李远:我一直觉得,喜欢不喜欢,往往跟心里的一些错误认知有关。
比如不喜欢某个学科,可能是心里惧怕,或者对它认识不够。这么多年最大的感受是,任何学科、任何东西,不管一开始喜不喜欢,只要去学、跳进去,最后发现都还挺喜欢的。
所以我每年都去挑战一些以前不愿意做、不喜欢的领域。本质上,是破除自己的认知陷阱,或者叫认知壁障。
真正去认识一件事的过程,让我非常开心。
写在最后
在原始采访速记里,李远一共提到了55次“价值”。
这个词在商业谈话里很常见,“创造价值”四个字放在句尾,听上去,做一件事的理由就已经交代清楚了。
不过,当“价值”后面跟上一件件具体的事,意思也就回来了。
谈到下一代铁路雷达时,李远提到了一个要求:安静。
过去雷达装到火车上,只要能完成功能,客户或许就接受了。现在还要足够小和省电,温控和噪声也得处理好。要让驾驶员觉得舒服,那些过去可以“忍一忍”的问题,如今都不能忍了。
给机器造眼睛,做到后来,连人的耳朵也要顾及。
多年前,徐叙瑢院士在病床上对李远说,决定一个科研人一生高度的,是他的世界观。写罢再读这段,我更在意其中那个“世界”——它既包含有待探索的物理规律,也包含工厂里的良率、客户手中的账单,以及一个驾驶员对噪声的感受。
一个人的时间有限,能认识的世界却还在扩大。谈到这个过程,李远说:“非常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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